重慶銅梁龍球迷賽前展示TIFO：山城龍吟起，吾輩志在天

導語：川渝德比不是口水戰(zhàn)，是天賜良緣。

特約作者 豐臻

1997年，重慶脫離四川，直轄。關于那個時刻，流傳最廣的一個段子是：菜園壩火車站廣場上有人打出了一條橫幅：“歡迎四川人民來重慶做客?！边@條迅速劃清界限的標語，既端正又幽默，姿態(tài)昂揚。

很多人眼中，自抗戰(zhàn)時作為陪都開始，重慶是個存在感很強的城市，名聲、地位不亞于成都。解放后西南軍政委員會設立在重慶而非成都，四川省人民政府在1952年掛牌成立時，重慶還是中央直轄市。不過1954年，重慶并入四川省，西康省撤銷，金沙江以東區(qū)域歸入四川省，大四川格局形成。

很多重慶人在1997年不覺得是“升級”了，而是“恢復該有的地位”?？墒窃诔^40年的行政層面的深度捆綁中，本就文化一脈的川渝早已融為一體，所以才有了這次川渝德比票務風波中的一道獨特的風景線：很多持老四川省身份證號碼的重慶本地人，因受身份證號碼限制，沒有資格買主場的票。

歡迎四川人民來重慶做客，但不夠歡迎四川人民來重慶看球。

有些歷史是可以被尊重且延續(xù)的，身在重慶的川美至今還叫川美，川外還叫川外。但有些歷史好像必須被改寫，比如足球——博爾赫斯批評為“群體主義溫床”的東西。翻譯一下：也就是凝聚個體歸屬感、營造群體獨立性的東西。

直轄那年，前衛(wèi)寰島俱樂部入渝。重慶人在甲A有了自己的主隊，這意味著他們在精神層面找到了獨立于川的最好載體。每周末出現(xiàn)在大田灣的高峰、姜峰比馬兒、魏群更親近了。

1997年，前衛(wèi)寰島俱樂部入渝

足球的形式感很有意思。前足球記者妙紅老師回憶：大田灣第一場德比戰(zhàn)的看臺上，有重慶球迷打出感性標語“唯我全興難舍難分”（其實也意味著要分了），也有重慶球迷領在看臺上殺掉一只活雞，以示跟全興隊決裂，演了一把好戲。

“決裂”是一種必須要做的姿態(tài)，否則根本無從決裂。但雞很無辜。

1990年代中期還是重慶球迷會包幾輛大巴車去成都看甲A的年代。1996年之前成渝高速還沒有修好，從川東跋山涉水入省城至少得大半天。重慶崽姚夏正是全川球迷的寵兒，重慶馬兒是全興隊的核心，重慶人余東風是全興的主教練，重慶人絕對構建了四川足球的半壁江山——但不只是在90年代，而是整整50年。

原本最容易在家門口看到四川隊比賽的不是成都人，是重慶人。

大田灣——資深球迷賀龍下令建造的于1956年開始啟用的新中國第一座甲級體育場，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就是四川隊的“主場”。

1951年，賀龍在重慶大學舉辦了西南區(qū)足球選拔賽。重慶、成都、昆明、貴陽、川北、川東各自組隊參賽，重慶在決賽中1比0戰(zhàn)勝成都，拿下冠軍?？梢哉f，在目前可見的有明確文字記載的歷史里，“成渝德比”早于“川渝德比”出現(xiàn)。這6個隊里選出18人（其中有13名在校大學生）代表西南地區(qū)參加了全國第一屆足球錦標賽，名列第七名，也就是倒數(shù)第二名。

隨后幾年西南隊一直以重慶為駐地，直到1956年，重慶并入四川兩年后，以西南隊為主要班底，正式成立了四川省足球隊。1957年，四川隊第一次從重慶搬到了省城成都。隨后很多年，四川隊日常一直以成都為訓練駐地，比賽時則去外地。

那時候，四川隊、重慶隊（也包括成都隊）不是簡單的“上下”關系，這三隊也可能一同出戰(zhàn)全國比賽。

前四川隊球員黃紹勤在2013年出版的回憶錄《四川足球一些往事》里，有一段關于1964年四川隊和重慶隊在西安交通大學體育場爭奪唯一一個乙級聯(lián)賽決賽圈名額的敘述，記錄了“川渝德比”最早的火藥味：“當球從球網(wǎng)彈出，劉又補射了一腳。這一腳引起了重慶隊員的不滿，場上火藥味更濃了。離終場還有15分鐘，重慶隊向右傳來一個過頂球，余盛達迅速轉身把李叔君擋在身后，李叔君順勢一腳踢在余盛達小腿上，余盛達向前追了兩步，想報復這一腳，可是李君已經(jīng)跑到了跑道上，裁判鳴哨判余盛達報復犯規(guī)......他們的犯規(guī)，引來了了觀眾的強烈不滿，紛紛寫信給國家體委。其中有一封信寫道：‘我們今天是停了政治課來看這場球，沒想到川渝兩隊給我們上了一堂資本主義的政治課?！?

1965年，成都隊和重慶隊解散，部分隊員和四川隊合在一起重新整合，分成了四川隊和四川青年隊。兩支四川隊搬回重慶，由重慶市體委代管。1966年，四川隊、四川青年隊合并，組建新四川隊，又搬回了成都的體工大院。當然，“主場”還是在重慶。

《四川足球一些往事》里有兩段講述1982年全國甲級聯(lián)賽四川隊在重慶比賽的文字，情節(jié)跟沙坪壩的道路結構一樣魔幻：

“四川隊重慶人占了大半壁江山。教練中的徐重慶，唐興玉，楊華剛都是地道的重慶人。隊員中的吳鋒，周渝生，朱平，文良慶，王承江，米東洪，余東風，于飛，張達明也是重慶人。四川隊對天津隊，比賽安排在楊家坪體育場進行。比賽剛打一會，熱情似火的觀眾，從臺上都跑到球場邊，你擠我擠，觀眾都擠進了足球場內。如果天津勝了四川，天津隊肯定走不了。大會看無法控制這個混亂局面，中場休息，大會組委會偷偷告訴雙方球隊，這場球不算正式比賽，按表演賽不計分。盡管如此，雙方還得好好打，假戲真做，不然給重慶觀眾交不了賬。最后四川隊以1:0勝天津，觀眾心理得到了滿足，興高采烈離開了足球場。”

“四川隊對山東隊如期在大田灣體育場進行。四川隊以1比3輸?shù)暨@場球，結果鬧了一個‘兩路口事件’。比賽剛完，山東隊在警察的保護下迅速離開了球場。看紅眼的重慶觀眾，跟當?shù)貧夂蛞粯颖?，跑到兩路口把馬路堵得嚴嚴實實。無理的少數(shù)觀眾把電車的‘辮子’扯了，一輛輛電車停在馬路中間，車堵了幾百米。還有一部分人，乘機做壞事，把跳傘塔旁邊的商店搶了......因無法控制局面，警察當場抓了很多人，以后有的還判了刑。重慶人打趣地說：‘我們是四川隊的鐵桿球迷，為四川隊，我們有人還蹲了牢房’?！?/p>

1990年代之前成都的體育場硬件不行。成都市體育中心是為承辦1991年第七屆全運會而改建，其前身成都市人民體育場，據(jù)老一輩人描述，“還是土場”，不適合高規(guī)格比賽，所以做不了四川隊的主場。

川渝地區(qū)最重要的助威詞是“雄起”。電視時代，成都市體育中心讓“雄起”聲傳遍全國，重慶人則說“雄起”最早出現(xiàn)在大田灣?，F(xiàn)渝超聯(lián)賽運營方負責人之一的周帆從80年代開始看四川隊比賽，他說的是：“更早時，重慶球迷給四川隊加油就喊‘雄起’。本來是男生之間打架的時候，圍觀的人起哄加油喊這個詞，是個比較粗俗的詞匯。我記得有次球迷在大田灣喊‘雄起’，女播音主持人還在廣播里提醒說‘請大家文明觀賽’?！?/p>

不管“雄起”最早出現(xiàn)在大田灣還是成都市體育中心，它都是川渝球迷共同鑄就的文化紐帶，斷不掉了。倒是在2000甲A賽季開幕前，四川全興和重慶力帆正經(jīng)踢了一個兩回合的川渝足球對抗賽，獎杯名字叫“雄起杯”，獎杯有明確歸屬——重慶力帆兩回合總比分2比0贏了。

重慶力帆獲得首屆川渝對抗賽（“雄起杯”）的冠軍

前成都市足協(xié)主席辜建明是地道成都人，在重慶隊、成都隊、四川隊都踢過，是成都足球“教父”級人物。他前幾年曾說過兩句話，一是重慶人比成都人會踢球；二是如果川渝地區(qū)只能選一個城市做足球重點城市，那是重慶，而不是成都。辜建明說這個話是因為歷史上來自重慶培養(yǎng)的足球人才也比成都多。

足球層面的對抗承載了成渝兩地群眾之間微妙的情感連接。成都人說他們不太在乎重慶，是重慶在乎他們。重慶人用“我不搞你搞哪個？“展現(xiàn)對所有對手的態(tài)度。

中國沒有宗教對立的德比，沒有階級對立的德比，沒有文化對立的德比，但有氣質對立的德比。成渝之間的關系在中國其他區(qū)域罕見。得益于特殊的地理環(huán)境，成都的盆地平原氣質和重慶的山區(qū)碼頭氣質，兩者挨得這么近，所以對照更明顯。

1998年的甲A聯(lián)賽，前衛(wèi)寰島在成都體育中心戰(zhàn)勝四川全興，賽后重慶球迷大巴被成都球迷砸壞，兩家球迷逐漸結下梁子。1999賽季，成渝之間的恩怨在甲B聯(lián)賽成都五牛和重慶紅巖之間發(fā)生了。還是妙紅老師講古：那年五牛老總在大田灣看臺上，腦袋都被重慶球迷的傘柄敲了。

重慶紅巖隊在1999賽季從甲B降級，而后其部分優(yōu)質球員被前衛(wèi)寰島收入帳下，兩隊合二為一為前衛(wèi)寰島紅巖足球俱樂部，前衛(wèi)寰島實現(xiàn)了本土化，扎根25年直到解散。

草莽年代重慶足球兩度“高光”。一次是渝沈之戰(zhàn)假球，部份重慶球員的演技比沈陽海獅總經(jīng)理章健還要周星馳。一次是2000年足協(xié)杯奪冠，主教練李章洙賽后在場邊情難自禁、痛哭流涕，眼淚匯入了長江。

2004年中超元年，摩托大亨尹明善不甘心重慶隊降級，花錢買了云南紅塔的殼，借殼還魂，硬把重慶保在了中超。2006年初，曾經(jīng)的四川全興因落入實德系陷阱，走投無路被迫解散，全川無企業(yè)愿意救，四川足球陷入沉寂。與此同時，成都五牛被英資收購化身為成都謝菲聯(lián)，勉強維系成都球市，但四川足球的空缺再無法被填補。

從此，字面上看，其實只有成渝德比，沒有川渝德比了。

成都球迷掛起“雄起成都”的橫幅

2026年3月21日之前，成渝德比在中超聯(lián)賽上其實只有過兩場。2009賽季末段，成都主場，已經(jīng)基本確定保級的成都隊靠門將的3次失誤送給重慶力帆3球，幫對手看到保級希望，賽后被球迷怒斥“假球”。

那年聯(lián)賽結束后，重慶本該降級，但因成都、廣州被罰降級，重慶又拿到遞補資格回到中超。2010賽季，成都沖超成功，重慶卻從中超降級。2012、2013、2014賽季，兩支球隊都貓在中甲，有過6場德比戰(zhàn)。再后來重慶力帆回到中超，成都謝菲聯(lián)解散。2015年是成都足球最底谷時刻，中超、中甲、中乙三級聯(lián)賽無一支成都球隊，而隔壁的重慶力帆在主場踢出了歷史上最瘋狂的一個賽季，創(chuàng)造了37598人的賽季場均觀眾人數(shù)最高記錄。

既然“川渝德比”次數(shù)不算多，沒太多故事積累，為什么聽起來又很有底蘊的樣子？原因簡單，川渝德比的姿態(tài)不在球場上，而在川渝兩個字之間。我發(fā)現(xiàn)了，川渝二字自帶德比感，這個底蘊深不可測。

2023年足協(xié)杯第3輪：重慶銅梁龍點球大戰(zhàn)4-2淘汰成都蓉城

近幾年蓉城的成績讓成都球迷群體迅速壯大。老重慶隊解散后，銅梁龍偏居區(qū)縣，踢低級別聯(lián)賽。2023年足協(xié)杯的相遇讓成都球迷和重慶球迷的恩怨續(xù)上了。此時國內的球迷組織文化比過往更濃烈、激烈，極端球迷也更多了，有人打架斗毆在所難免。雖然此前不在一個級別聯(lián)賽中，但雙方早早開始了口水戰(zhàn)。咪咕中超直播間，不管什么比賽，常出現(xiàn)“銅梁龍宇宙第一”的評論留言，那是成都球迷在揶揄、嘲諷、挖苦重慶球迷。但你也可以理解為，他們用心良苦，提前幾年為德比預熱。貫穿四川全興和前衛(wèi)寰島、成都五牛和重慶紅巖、成都謝菲聯(lián)和重慶力帆的恩怨找到了新載體。

這些年“四川足球”這個詞漸隱。后來的四川九牛俱樂部閃了一下遠走深圳，就當是四川足球回光返照了一下。憑借過硬的成績，成都蓉城似乎已經(jīng)追上當年全興隊在全川的影響力。也有很多人說，蓉城固然在全川都有球迷，但畢竟是成都隊，不能真正代表四川，所以還是成渝德比更準確。

前全興俱樂部總經(jīng)理許勇最近跟幾個小伙伴做了一檔視頻聊天節(jié)目叫《川媒老炮》，每輪賽后都聊蓉城。他認為成都蓉城雖不是四川隊，但是可以代表四川，所以“川渝德比”依然存在，他覺得“川渝德比”超出了足球的范疇，是一個文化概念，比成渝德比的意象更大。

重慶龍興足球場55868人觀戰(zhàn)銅梁龍vs蓉城

最近10年，重慶在體育產業(yè)發(fā)展層面落后于成都是事實，在城市營銷層面也遠不如成都做得好。成都辦世界大運會、世界運動會、乒乓球世錦賽、羽毛球湯尤杯……號稱要打造體育名城。鳳凰山的球市已經(jīng)是成都一張文化名片。重慶足球需要找到一個支點搞出一點大動靜。

3月21日，龍興足球場入場觀賽高達55868人，創(chuàng)下西南地區(qū)最高上座記錄。之前重慶球市最高上座紀錄，是2015年重慶力帆在奧體對陣廣州恒大時的48530人。成渝之間看起來劍拔弩張，實際上是拉了兄弟一把——銅梁龍剛剛來到中超，急需聚攏人氣，川渝德比在賽季第二個主場適時出現(xiàn)，不早不晚，剛剛好，連客隊主帥阿洛伊西輕蔑的換人都顯得剛剛好。

挺好，三星堆躺得深，長江滾得久。重慶的鐵血逆轉讓川渝德比第一次站在了中國足球的最前排。成都最后的絕平讓川渝德比像一個永遠完不成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