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到了。出于同情，我試著走進這位拉齊奧球迷的腦子里，或者說心里——先說明一下，如果沒做到，還請見諒。我想象自己成了一個球迷，面對的是克勞迪奧-洛蒂托已經(jīng)掌舵二十多年的這支球隊，尤其是在讀完《信使報》刊登的那封信之后。那是一次笨拙的示好，剛開始就失敗了。前面說的是腦子、心，但最后占上風(fēng)的，終究還是胃——都快絞爛了。我一陣反胃，又一次覺得自己被壓在真空噩夢里。那封信大概是用人工智能寫的，簡直是一場胡言亂語，因為它說拉齊奧已經(jīng)落到如此境地，像掉進了一個再也看不到光的隧道。他不賣，就是不賣。

我想把這種錯愕和焦慮傳達給全世界：世界上所有球隊都能、也一直能去懷抱一條出路的希望，而我們沒有。過去，哪怕在最黑暗的時候，我們也會想，也許主席會換，也許會來一個能讓我們做夢的人。但早就不是這樣了：我們被鎖死了，“這是我的”，一切都上了鎖。至于那只當(dāng)然空空如也的柜子外面，只有失望，而失望又在不斷滋養(yǎng)抗議。

即便面對令人絕望的冷淡和失愛，洛蒂托也還能撐下去。昨天他又補充說：“你問我下賽季會不會害怕球場空座太多？不會，因為我不是從物質(zhì)層面去做事。對我來說，拉齊奧是一種情感，我想創(chuàng)造情感。球迷不想來球場？這很合理。我?guī)е?zé)任心工作，不考慮物質(zhì)利益。我自己也想做夢，但我想為未來做夢，而不只是為現(xiàn)在做夢。”

我，我，我。他這已經(jīng)成了“病”。他已經(jīng)不再思考，不再真正關(guān)心事情：沒有誰會為比自己那點可悲又舒服的平庸之外的東西動心、投入、相信。

現(xiàn)在我離開自己的身體，去處理另一場胡鬧：那些和夢想缺席密切相關(guān)的宇宙級謊言。因為它們會成倍制造夢想，假的、根本不可能實現(xiàn)的夢。

皮納塔羅在假樂園

“在黑暗的大廳里，謠言滿天飛，瘋得離譜。有人說意大利已經(jīng)20比0領(lǐng)先，甚至佐夫還在角球中頭球破門?！币刖幊鲆惠v合格的波將金坦克，就得先來一場兵變，再搞一次革命。羅馬最近幾個小時里，到處都是一片壓不住的集體狂熱碎片和殘片；導(dǎo)火索是一個消息：克勞迪奧-洛蒂托把俱樂部賣給了那對童話般的組合——皮納塔羅和阿爾-薩尼。前者那樁生意已經(jīng)持續(xù)了大約二十年，后者則不斷制造與現(xiàn)實原則正面沖突的欲望。

昨天還是貝塔雷利和圣馬力諾財團，今天則變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兩個人中的兩位，但本質(zhì)還是一樣，只會在地面上留下又一次“荒誕戰(zhàn)勝現(xiàn)實”的酸澀感。

拉齊奧球迷的期待，恰好卡在夢想、雄心、憤怒、幻覺和絕望交匯的十字路口，就那樣停在原地，和他們討厭的主席一樣，紋絲不動。感覺就是，一條匿名 WhatsApp 消息被當(dāng)成不可置疑的教條，一條“千真萬確”的傳聞又因為人們渴望改變而無需任何核實就被盲信，二者相互助推，最后只會制造出一個甚至有點理所當(dāng)然的短路。

馬爾克-布洛赫在《戰(zhàn)爭與謠言》中，用非常清楚的話解釋了這種靠希望滋養(yǎng)的虛假信息機制：“錯誤不會傳播，不會擴大，最終也不會存活，除非它能在傳播的社會中找到有利的培養(yǎng)土壤。在那里，人在無意識中表達出自己的偏見、仇恨和恐懼。”在炮彈從天而降的時代如此，在那些“炮彈”換成所謂獨家爆料的時候也一樣。

虛假信息在夢想里游動，而夢想則切斷了通往真相的所有橋梁，因為真相意味著障礙、阻力和辛苦。羅馬這邊也是如此。過去幾個小時里，臨時冒出來的“股市專家”、路過的臆想家，以及拿洛蒂托所在聯(lián)盟選舉選擇做解讀的人滿大街都是；反倒是理性突然成了稀缺品。所有人都在相信不靠譜的東西，所有人都在為一個奇怪的組合背書：一個對足球完全不感興趣的博洛尼亞低調(diào)商人，加上一位中東億萬富翁——他早就被說成會出現(xiàn)在意大利杯決賽看臺上，但實際上從未去過。所有人都急著發(fā)誓一切已成定局，洛蒂托倒臺了，拉齊奧自由了。結(jié)果全是編出來的。

這種事為什么會發(fā)生，為什么會反復(fù)出現(xiàn)，讓一群人基于信念撲向幻想，這本身就是個謎。這個謎同樣存在于都靈、米蘭、那不勒斯等許多城市。足球當(dāng)然是一座馬戲團。過去這些年里，我們也確實見過一些“假酋長”在看臺上被萬人簇擁，賬戶里只有一千歐元，卻被媒體捧成詹姆斯-帕洛塔的接班人；只說頭版足球，因為在意丙，令人沮喪的鬧劇在很多城市都找得到足夠大的舞臺，供那支五花八門的巡演班子表演——比如帕爾馬的馬內(nèi)蒂，或巴里的蒂姆-巴頓。但劇本本該讓觀眾意識到，這些角色早就可以預(yù)判，結(jié)果到頭來，人們還是總會驚訝。 怎么才能避免集體幻覺？怎么把謊言和消息分開？這不容易：一來，撒謊的人從來不用付出代價，憤怒也早已成了一種過時的情緒；二來，公眾注意力到第三分鐘就開始下降，從第四分鐘起，所有東西都會被原諒、掩埋和遺忘；再一來，一段正在瓦解的婚姻會讓人拼命追逐“結(jié)果”，以至于忽略手段。Whatever it takes：不惜一切代價——可那時他是在治理一個國家，不是在社媒上浪費時間。Whatever it takes。這有用嗎？真的值得嗎？真能幫助實現(xiàn)目標嗎？我對此持懷疑態(tài)度，但我頭發(fā)已經(jīng)白了，而懷疑這個詞，聽起來像十九世紀的動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