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播報8月11日宣 阿根廷記者、作家、奧爾特加·加塞特獎（西語新聞界大獎）得主馬丁·卡帕羅斯近日接受《阿斯報》采訪，談到了對今夏世界杯的看法、社交媒體上針對阿根廷的敵意、本屆賽事的愛國色彩。

您是否認為這屆世界杯是在不經(jīng)意間突然打響的？之前大家總有一種錯覺，覺得對世界杯提不起興趣了……可比賽一旦開踢，我們又像孩子一樣看得入迷。為什么我們總是嘴上說著“不在乎”或者“一屆不如一屆”，最后卻不僅場場不落，還樂在其中呢？

“確實，這現(xiàn)象非常有意思。我們對世界杯似乎總帶著點‘傲嬌’的心理，最近三屆世界杯大家都有這種感覺，這多少和舉辦地的選擇有關(guān)。國際足聯(lián)在挑選舉辦地這件事上真是越來越‘獨樹一幟’了，比如美國，一開始怎么看都不像是個能讓外國球迷舒舒服服看球的地方。但每次賽事一開打，現(xiàn)實總會打破我們的偏見。我們本想保持清醒，不被世界杯那套鋪天蓋地的宣傳手段所裹挾，結(jié)果到頭來還是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您對“民族團結(jié)”這一概念持懷疑態(tài)度，并略帶諷刺地將世界杯稱為“國家認同的盛大狂歡”。這種宏大的“祖國”概念讓我們與那些原本不想有任何交集的人并肩而立，僅僅因為共享一個國籍就能一起為進球歡呼……為何會這樣？為什么足球能讓我們跨越政治與意識形態(tài)的鴻溝？

“這確實非常奇妙，通常來說，認為‘祖國’是一個嚴肅概念的論據(jù)并不多。我的意思是，這些論據(jù)往往源于與其他群體的對抗。當(dāng)然，戰(zhàn)爭、壓迫、威脅，國家間的沖突會喚醒我們對‘祖國’的意識，認為我們必須團結(jié)一致，因為我們作為一個整體受到了攻擊，就必須作為一個整體去捍衛(wèi)，而足球不過是這種對抗?fàn)顟B(tài)的一種戲劇化演繹。正如卡爾·馮·克勞塞維茨所說，這是另一種形式的戰(zhàn)爭。表面上看，這似乎是兩國之間的一場激烈沖突，但說到底，不過是雙方各二十來個小伙子拼盡全力想把球踢進對方一人把守的球門里。令人驚嘆的是，我們竟然能將如此微不足道、與內(nèi)心最深處情感毫不相干的事物深深內(nèi)化。我們會理所當(dāng)然地認為，這二十來個小伙子就是國家的縮影，我們的全部聲譽與幸福都寄托在他們身上。這種現(xiàn)象居然能奏效，這讓我感到無比驚訝。但拋開個人的驚訝不談，事實顯而易見：它不僅奏效，而且效果出奇地好。”

將一個如大熔爐般多元廣袤的國家簡化為綠茵場上的22名球員……世界杯決賽后，許多阿根廷球迷都在社交媒體上感慨“足球是我們最引以為傲的東西”，將阿根廷的全部魅力都濃縮于足球中，您是否認為世界杯固化了外界對各國及其球迷的刻板印象？而球迷們自身也傾向于將國家的豐富內(nèi)涵簡化為他們心目中單一的“國家人設(shè)”？

“確實如此，但有趣的是，這些所謂的‘國家人設(shè)’并非一成不變。在上屆世界杯上，阿根廷隊扮演著‘正面角色’，是一支極具親和力的球隊，他們?yōu)橛霉谲娭戮纯赡芗磳⒂瓉韲谊犞x幕戰(zhàn)的梅西而去挑戰(zhàn)那些看似更強大的對手。然而4年之后，這支球隊又被外界貼上了截然不同的標簽。人們總喜歡炮制‘球隊是國家縮影’的論調(diào)，但正如我所言，這種‘縮影’的變幻莫測使其失去了實際意義。曾幾何時，德國隊是一支穩(wěn)健可靠的球隊，就像一臺完美運轉(zhuǎn)的機器，這恰恰契合了人們對德國工業(yè)的固有印象，我們也因此對德國產(chǎn)生了那樣的國家認知。可如今他們表現(xiàn)拉胯，淪為一支8強都進不了的爛隊。但那又怎樣？難道我們就此認為德國失去了工業(yè)底蘊、工程實力，不再嚴謹可靠了嗎？說到底，這種邏輯簡直荒謬至極?！?/p>

您或多或少也聽說了阿根廷國內(nèi)關(guān)于西班牙世界杯奪冠的那些陰謀論，為什么陰謀論總是如此有市場？為什么那么多人覺得維護國家榮譽就等同于把曾讓他們無比自豪的球員貶低為順從者、賣國賊甚至踢假球的同謀呢？

“我確實也聽說了，感覺這一切都可以歸結(jié)為一個略顯可笑的詞：投機心理。我的意思是，當(dāng)人們無法理解眼前發(fā)生的事情時，就會找一些簡單、廉價且看似確鑿的借口。正因為這些借口毫無事實根據(jù)，你也就無法真正去反駁它們，畢竟全是憑空捏造的。比如，要證明我昨天沒爬到對面那棵樹的樹頂是非常困難的，你可以覺得很奇怪，但沒人能證明我沒去過，陰謀論也是同樣的邏輯。”

“說件讓我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的事，剛開始看阿根廷隊比賽時，無論賽前還是賽后，都從未想過他們被買通了。我當(dāng)然覺得這不可思議，但梅西的狀態(tài)確實很糟，身體明顯不對勁。他給我的感覺是前15分鐘根本沒碰到球，也毫無接球的意愿。到了第20分鐘，我開始認真琢磨這個問題：當(dāng)時左側(cè)有一個任意球，距離西班牙隊球門大概30到40米，那可能是整個上半場阿根廷唯一一次越過中線并逼近對方禁區(qū)的機會，梅西也走了過去。那本是梅西經(jīng)常主罰的任意球區(qū)域，但他沒有主罰，只是站在旁邊，最后由德保羅來罰。我當(dāng)時就想：他肯定是肌肉出了點問題，或者哪里不舒服。因為如果說他不參與比賽運轉(zhuǎn)還能理解，但連這種任意球都不罰，那就太不可思議了?！?/p>

“這已經(jīng)無關(guān)對手逼搶太緊、球離得太遠或者他跑不動了，主罰任意球是他平時最起碼會付出的努力。我依然覺得，總有一天會有人會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當(dāng)然，絕不是那種陰謀論。這終究只是在試圖解釋為什么梅西在這場對他如此重要的比賽中參與度會如此之低，然而，在西班牙隊展現(xiàn)出絕對優(yōu)勢并理應(yīng)獲勝的事實面前，這些都不重要了，阿根廷隊在整個賽事期間都踢得很糟糕。”

“不過這種現(xiàn)象也很有趣，阿根廷媒體和球迷試圖對此視而不見，球隊表現(xiàn)不佳明明是肉眼可見的。在阿根廷隊的比賽結(jié)束后，我曾多次撰文指出，這樣踢是不行的。但當(dāng)我看到阿根廷媒體和眾多球迷還在為國家隊‘出色’的表現(xiàn)沾沾自喜，甚至覺得戰(zhàn)勝佛得角踢得很漂亮?xí)r，我感到十分錯愕。這實在太奇怪了，仿佛我們看的是平行世界的比賽。足球有時就會讓人產(chǎn)生這種輕微的脫離現(xiàn)實的錯覺，讓人對自己親眼所見的事物視而不見?！?/p>

或許阿根廷媒體也癡迷這種“史詩感”，他們極力渲染這支國家隊如何在逆境中憑借“史詩般的意志”絕地反擊，卻對比賽內(nèi)容的乏善可陳避而不談...

“但事實是什么呢？所謂的‘史詩’建立在糟糕的場面之上。當(dāng)你0-2落后埃及時，才需要這種‘史詩’救場。如果比賽順風(fēng)順水，球隊3-0輕松拿下，誰還需要什么‘史詩感’？要想上演史詩般的逆轉(zhuǎn)，前提是你先得犯下低級失誤。因此，看著他們大肆吹捧這種“史詩”實在令人發(fā)笑。我一再強調(diào)，如果球隊真能把球踢好，這種所謂的‘史詩’根本毫無必要?！?/p>

您是否也察覺到外界對阿根廷存在一種強烈的敵意？有人說這已經(jīng)超出了雇傭水軍帶節(jié)奏的范疇。您認為這種針對阿根廷球迷的刻板印象會不會從網(wǎng)絡(luò)蔓延到現(xiàn)實，甚至演變?yōu)楸┝Γ?/p>

“這陣子針對阿根廷的‘討伐狂歡’終究只是一時的狂熱，頂多也就熱鬧這一個星期。等世界杯的熱度一退，世界上大多數(shù)人其實根本不在乎阿根廷，真的無所謂。大家并不會成天惦記著阿根廷，更不會整天琢磨怎么給阿根廷人找不痛快。要是阿根廷人真這么想，那純粹是自視過高、自作多情。為了避免陷入這種刻板印象的窠臼，我認為這種情緒很快就會煙消云散，畢竟世界上有太多其他事情在吸引著我們的目光。”

“然而，在社交媒體上的輿論風(fēng)暴剛興起的頭幾天，最讓我感到驚訝的是指控阿根廷人‘種族歧視’。針對阿根廷有許多其他的指責(zé)，我都能接受，畢竟在過去50年里，這個國家?guī)缀踉谒蟹矫娑家粩⊥康兀踔吝x出了一位成為世界笑柄的總統(tǒng)。走到這一步絕非偶然，米萊又不是從外太空空降來的，他是幾百萬選民一票一票投出來的，這恰恰是一個國家在經(jīng)濟崩盤和社會撕裂后，內(nèi)部遭到嚴重破壞的征兆。”

“但在阿根廷種種敗因中，‘種族歧視’絕對排不上號。我的意思是，我們可能確實帶點種族偏見，但這幾乎是全世界各國的通病。但如果拿那些指控我們的美國比——要知道，在60年前，美國的非裔還不能和白人通婚，沒有投票權(quán)，甚至連坐同一輛公交車都不能坐——我覺得他們在指責(zé)別人之前還是先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吧，別總盯著別人眼里的灰塵?！?/p>

“這部分指控我實在無法理解，所以我也試圖通過回顧阿根廷的人口演變史來作出回應(yīng)。我們阿根廷人全都是混血，或者說幾乎都是，這反而讓種族主義很難有生存土壤，因為種族主義的核心往往是某種‘血統(tǒng)純正’的優(yōu)越感。那些奉行種族主義的人總覺得‘我的血統(tǒng)最純正，不像我的人就是劣等，所以我鄙視他們。’在一個根本不存在血統(tǒng)純正、全員皆為混血的國家里，種族主義的指控很難站得住腳。”